有没有一曲熟悉的旋律让昔日重现?有没有一种亲切的味道让你回到从前?像流星划过夜空,像故友意外重逢,有喜悦,有温暖,也有淡淡的伤感。

每个春天,当点点鹅黄丛丛新绿奏响万物复苏的序曲,这样的时刻便如流星雨,一次次把我的思绪带回童年,回到青砖灰瓦的老宅,回到花木婆娑的庭院……

《春天的回忆》,梦里蔷薇几度花

梧桐院落秋千影

清明时节,看到孩子们荡起秋千,童年的梧桐树就枝叶葳蕤在我的眼前。

姥姥家院子里曾经有好几棵大树,一棵繁花似雪果子澄黄的梨树,果实虽小却甘甜绵软。一棵花丝细柔花形如伞的芙蓉,盛开时如落下半天朝霞。还有三棵高大的梧桐。

每到梨花绽蕾的时候,我便盼着清明,盼着荡秋千。那天早早起来,吃过小葱和煮鸡蛋,姥爷就在梧桐树间挂上一个秋千,我坐他摇,尽管荡得很低,但这却是我记忆中最好的秋千。

姥爷八岁丧母,少年离家,从学徒做起,成为一名口碑甚佳的西医,吃过不少苦,很疼爱孩子。在我的记忆里,他温和平静,不管对谁都不曾疾言厉色。想起他,我就想起清明时节的秋千;想起夏日午后,在树荫下,摆一张小桌,摇一把蒲扇,沏一壶清茶,听收音机咿呀作响;想起秋暮时分,漫步在河堤上一老一小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;想起冬天温暖的炉火,想起不管什么时间起床,总是烤得热乎乎的衣服……

昔日青青今安在?在大表哥参加工作那年,这些已经长到一个成人都抱不过来的梧桐被砍掉了。姥爷把卖树的钱分给三个舅舅,说是专给孙子上大学用。情切切,意殷殷。

姥爷离开我们已经三十多年了,如今他最小的孙子也已年届不惑,这是唯一继承他老人家职业的孙辈,若泉下有知,他该是欣慰的吧?

不知在表弟的记忆里,可有这三棵参天的梧桐?

椿芽香里日月长

屋后有几棵香椿。

说来话长,当年姥爷盖房子时,主动往前让出一米多的地方;屋后那户人家也很谦让,院墙往后退了一点,这样就有了一块窄长的空地,后来就在上面种了香椿。

伴着椿芽炒鸡蛋的香味,我仿佛又尝到姥姥摊得薄如纸的单饼,煎得香喷喷的小鱼,小巧的玉米面饼子,香糯的地瓜粥……想起她给我做的棉鞋,又暖和又好看;想起她用布做的小鸟,似乎一不留神它们就会扑闪着翅膀飞掉;想起她给我梳的漂亮的发辫;想起那些朴实的道理和规矩……

她不喜欢串门。不过家里常有人来,她也总是热情相待,只是那些家长里短在她这里就像盐入了水,无声无息地化掉了。她读过几年书,粗通文墨,得闲时常看一些纸质薄而软的繁体竖版书,似乎是在念经;有时也看看连环画,我到现在还记得《十五贯》、《桃花扇》,可惜早已不知到哪里去了。

余生也晚,见不多识不广,只觉得她是我认识的人中最贤惠的。她爱惜字纸,爱惜粮食,爱惜每一滴水,即便在有些人眼里是免费的,她也不会浪费一丁点。记得我七八岁的时候,有一天晚饭后跟同学外出,说是去挖野菜,其实偷偷去地里拔了很多麦穗。回家后她看我一直不进屋,就走到院子里,一扒拉小篓子,发现藏在里面的麦穗。她说“你看这些麦子还没长成,这样就糟蹋了;偷拿人家的东西也是不对的。人做坏事,老天爷都会看见的。”时至今日,每当我走过田埂,总会记起这番话,总觉得她还在身边。

她惜物,更惜人。有次下雨,家家忙着收玉米秸,她不是顾着自家,而是让我赶快去帮邻居那个孤老太太。不管谁家孩子破了头割了手,只要上门来,她都毫不吝惜用油炸了鱼鳔,给他们吃下去。当时我闻着香香的味道,都有些羡慕那哭哭啼啼的孩子了!

她话不多,以生活的点点滴滴回赠乡邻的善意。香椿抽芽长叶了,邻居们谁家想吃都可以自己去摘;梨子熟了,村里每户人家都会分到。她在世时,每到春来,我们都能吃到鲜嫩的香椿。

今年妈妈从老家捎回来一些香椿。我问起那些树,她说屋后的香椿已经砍掉了,小舅在院子里新栽了一排。不知怎的,我眼泪立刻涌了上来——虽然不是什么沧海桑田,却也是挽不住的似水流年……

何须费思量?难忘椿芽香。

梦里蔷薇几度花

让我稍感安慰的是那棵蔷薇还在。从我记事时起,它就已经漫过墙头爬上屋顶了,春来如一条绿色的瀑布,团团簇簇的浅粉映着翠绿的叶片,在我的眼前心底铺出一片锦绣。

家里的花挺多,牡丹芍药月季夹竹桃不一而足,来要花的人也不少。天一冷,那些盆栽的就被搬到里屋,毛海棠、灯笼花这些在冬天也照开不误。可我唯独对只开一季的蔷薇印象深刻。记得花开的时候,经常有不相识的姐姐从墙外扯拽想摘几朵,姥姥如果看见,就会搬来梯子,从高处剪下几枝送给她们;我也很高兴,因为可以趁机爬爬梯子。有一次我让姥姥剪下一大捧,装在罐头瓶子里,我抱到学校,把瓶子放在讲桌上,那个水泥板的讲桌一下子灿然生辉,照亮了好多双天真的眼睛……

光阴荏苒,转眼三十年。姥爷姥姥与我已是天上人间。“再没有一条小路能悄悄走近你吗?再没有一首歌能唱给你听吗”?在吹面不寒的微风里,在沾衣欲湿的细雨中,在姹紫嫣红的繁花前,我仿佛又看到那慈爱的面容……

春又来,花又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