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座小院的篱笆墙边,坐下,看时光的倒影。脚下的皮鞋糊着厚厚的泥巴,把带着红色蝴蝶结的鞋面,化妆成了泥土的颜色。迎着光,我看见了那些细小的颗粒。

俗有“立夏小满插秧忙”,鞋上的泥巴,是从稻田里带出来的。一整个五月,都是秧苗撒欢的季节。季节的风,吹过一茬又一茬,农人们迎来了今年的插秧季。

大地从此,愈加添了喜气。旷野披上一层绿色的外衣,混合着泥土的气息,人们穿插其间。中原地区的稻米香,自古以来是饱满的。每年小满,都能看见在大地上忙碌的身影。

公路边的餐馆,无比热闹。还以为是谁家在办喜事,走进一打听,原来是乡民们插秧的午餐。一整个简陋的房间里,电风扇在头顶无力地摇动着。可能是还未到真正的热天,餐馆老板把它调在最低档位。

经典散文:又到插秧季

每一桌上坐着不同的人数,我在纳闷,是谁能请这么多人来帮着插秧?餐馆老板解答了我的疑惑,原来每一桌都是以家庭为单位,各家吃各家的。有地多的人家,就会选了大圆桌,桌上的菜品也是丰盛的。

也有两个汉子,就着两盘菜,不言不语地喝着啤酒。也许沉默正是他们休息的最好方式,一顿饭没听见他们的一句对话。他们脚下的胶鞋上,沾着特别厚的泥。

场面无比热闹,就像是乡村里某户人家在办喜事。插秧算得上是喜事,一年的收成都在这几天播种下去,怎么能不欢喜呢?几乎每一桌上都放着一些啤酒,年岁大的,年轻的,男的,女的,都会在吃饭时喝上一些。

很快的,餐馆外的拖拉机响起。拖拉机上空着的板凳,坐满了人数。拖拉机向着田间地头,轰隆隆地去了。留下有些吃饭慢的,还在餐馆里。

“坐下来一起吃点?”好客的乡民,从来不生分的。被泥土滋养出的性情,大多淳厚。我们交谈着,一位中年妇女告诉我,现在插秧都不在家开火,而是寻一家最方便的餐馆,解决午饭问题。她说:“这样的方式已经有些年了,为了节约时间,每年插秧这几天就会这样,平日里都是在家做饭的。”

人们在劳动中,生活方式悄然地改变着。田间地头的妇女们更是一道风景,远远望去,她们彩色的衣服,在湛蓝的天空下和绿色的大地上,勾勒出了油画般的壮美。

当劳动成为了一件快乐的事情,劳累也在减少。插秧的空隙,几个活泼的妇女站在田埂上扭起了秧歌。手机里放着一曲“大西北的秧歌舞”,她们在中原地区的田埂上,开始了自己的载歌载舞。

看似松散,其实是为了后来更扎实地插秧。歇息一会之后,几个妇女就接着在水田里干活。教踩泥土,脸朝大地,手中不停歇地插着秧苗。向后倒着,很快秧苗成行。偶尔会抬起头来,用袖头擦擦脸上的汗水。头上的遮阳帽子上,不同颜色的纱巾在飞舞。

不远处,有犁地机在翻动着新鲜的泥土。机械的后面跟着一群小鸟,它们正在扑捉新翻起的小虫,蚯蚓。我在泥土中,寻找属于自己的原色。

原色,泥土的颜色。我闻着属于泥土特有的腥味,倍感亲切。生活在天地之间的我们,都像是一尾鱼,在生活中游动。我们来自于大地,回归于大地,其中的一趟游动,也就是生命的体验。

我闻到了生活的腥味,它带着酸甜苦辣和汗水泪水的滋味。在我走进大地之后,便少了许多委屈的时刻。相较于原乡原色的厚重,我们的那点委屈算得了什么。

生活从来不易,对每个人都同样。记得读过一篇散文中有段话,“朋友们总是劝我,向前走,天就会亮了。她说自己早就明白,天黑了会亮,亮了还会再黑,这样的轮回仿佛在自己身上发生了许多回,后来明白,谁先天黑,谁就先接近天亮。”

那是许多年前读过的一段话,我却清晰地记得它。原来这么多年,我们一直在天黑和天亮之间循环往复,寻找与坚持,行走与感悟。

对于生活,我们无权去挑剔与抱怨,比我们幸运的人有许多,比我们不幸的人也有许多。而我们只是在人世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地经历一场。

再次坐在城市的餐桌前,看着那些对食物挑三拣四的人,就会皱起眉头。原来他们早就忘了自己是大地的孩子,来自于原野,此时只是社会的平台让你坐在一个位置上,享受一点点优越而已。

我在网路上发了一组插秧的照片,下面有年轻人留言:“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插秧。”我们的孩子多需要去泥土中淬炼,锻造出淳朴与厚重的品质。

在大地上去看旷野广袤,观飞鸟翱翔于天空,听来自大自然的教诲。也有人留言:“襄城秧田里再等放水了,回去插秧。”

我在乡间的泥土中安放自己的脚步,脚下的鞋面早就被泥土的原色覆盖。生命原本就是这样,我们竭尽全力地化妆,然后归于最初的本色,那就是回归大地。

我们都是大地的孩子,这一点任是谁都不能忘。迎着光,我看见了细小苍茫的颗粒,在人世间沉浮。餐馆里,空空荡荡。大地上,人们绘制着彩色的油画。

夕阳下,篱笆墙边晾晒着一双红色蝴蝶结的鞋影。路上收工的人们,三三两两,边走边说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