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过后,地上的枯草里,绿色刚才有一点点的呈现。迎面吹来的风,还夹有几丝寒意。春天的烂漫,仍未到来。

傍晚放学后,我的一个任务,是给牛喂水。四野空旷,我坐在这条牛的背上,手里攥着连在它鼻子上的牛绳,任它不紧不慢的向水塘的方向走。我不会死拽绳子,这样它的鼻子会疼。也不会抽它。我们的关系一直不错。

我们走得很缓慢。有时走着走着,它站住了,它立在原野里,头抬起,向着远方静静地眺望。每每这个时候,我就趴在它的背上,拿出口袋里揣着的小人书看,也不着急,也不催它走。有时候,它可能是看倦了,低下头,有一嘴无一嘴地啃着埂边的枯草。刚进入春天不久,这条牛,精神上似乎还未调整过来。它的神态,有些颓废。它已经有些老了,脖子上的摺皱一轮一轮,像一棵古树一般斑驳。它的眼皮连同它的耳朵,无精打采地耷拉着。仿佛一切世事,它都已了然于心,不屑一看。走到水塘前,它俯下身,低下头,缓慢地汲水,喉咙里聚到一大口,才咕咚一声咽下,仿佛岁月经年过去。

一头牛,一张犁

它吸水的姿态里,有着一丝慵懒的倦意。

一个冬天,它显得无精打采,没有精气神。冬天里,母亲精心的侍奉它,让它吃得好住得暖,但它却并不长膘。一个冬天,它好像都在思考。白天,母亲将它拉到太阳底下晒晒太阳,没有苍蝇,但是它还是喜欢扇耳朵。晚上,天一擦黑,它就回到那间昏暗的牛棚里。有时候是站着,静静地咀嚼,不停地咀嚼。有时候站累了,它就卧在铺着枯草的地上,还是在反复地咀嚼枯草,只到满口白沫,还是在咀嚼。一个冬天它吃进肚子里多少枯草,恐怕连它自己也不记得了。

每一个冬日的清晨,母亲最忙。洗漱完毕,母亲先把栅栏里的鸡鸭放出来,让它们自己去屋外觅食。之后才去淘米下锅给我们煮早饭。母亲往灶洞里燃起几把枯草和一些枯枝,待火势旺了,便起身去堂屋瓦粗糠喂猪。这几样事情,一件接一件,把一个早晨的时间用得密不透风。母亲不要任何人帮忙,仿佛任何人也帮不上忙。

这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母亲趁休息的当口,随手抓起一把稻谷,撒在门外的场地上,嘴里发出咕咕咕咕地叫唤声。正在门外苦苦觅食的家禽,仿佛能听得懂人话。哗啦一声,像泄闸的洪水一般扑了过来。

这一早上,母亲还没有忙完。喂牛,是她这个上午最后一件重要的事。牛,是我们家最精贵的畜生。它睡的,铺着厚厚的一层柔软稻草;它吃的,是碎油饼、精糠和热水搅拌而成的精美早餐,每天拎到它面前的食物都热气腾腾。对于一个畜生来说,这份其营养价值和口感绝对是顶配的。

碎油饼,是油菜籽炸完了油之后,留下的渣子,可以肥田,也可以喂牲口。虽然是渣子,可香味十足,相比普通畜生的吃食,碎油饼的价格已算不菲。在农村,能够享受到这等美餐的畜生,也只有牛了。牛的使命,决定着它在农人家的地位,它是农人的帮手,要和农人一起下田干活。它的肩头,和农人一样,承载着一个家庭的五谷丰登。农人不会亏待牛。所以,在牛身上,农人舍得下本钱。

这条牛,刚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。那每一个北风呼啸的夜晚,好长好长。每个夜晚,它静静的卧在地上,像和尚坐了定,又像是在打盹,或者它是靠这种方式来消磨每一个长长的夜,每一天漫长的时光。一个冬天,它都沉默,仿佛是在等待,在想心思。

这么一天,牛闻到了油饼渣的香味, 油饼渣入了它的口,它忘情地咀嚼着,这与吃枯草是不一样的感觉,它的体内涌动着一种别样的颤栗,记忆似乎在那一刻被唤醒。春天来了,它甩了甩耳朵,腿上似乎就有了力量。它静静地吃着,不急不躁,慢慢地嚼,不剩下一点。它知道,一条闲了一冬的牛,现在它要做的,便是养精神,攒气力。

这头牛,喜欢站在春天里。在风和日丽的阳光下,它的毛发油光光的,像是一棵棵小草在抽芽,透射着新生的力量。它站在绵绵的春雨中,悠闲的甩着尾巴。雨水洗去了它旧日的颓废,它的骨子里突然有畅快淋漓的感觉。几只苍蝇总是围在它四周飞舞,这让它有点烦。它扇着耳朵,甩着尾巴,时而哞哞几声,头上下挥动着。它很瘦,像一张皮覆在一个架子上一样,可它每走一步,都能让人可以感觉得到,力量在它的骨骼里轧得嘎嘎直响。沉默了一个冬天之后,在春日里,牛的眼睛里,有了苏醒的明亮。

阳光,软软的照在酥软的大地上。三月的春水,洁净明亮,浸润着落寞的寥寂,滋养着干硬的田地。空气中流动着欢愉的气息,风中夹裹着煦暖的水汽。一连数天,父亲都是在田里干一些边边角角的活,为即将的犁田作准备。

犁田,是个体力活,也是技术活。技术好,犁口插入泥的深度正恰当,牛前进的阻力就小一些,步伐就轻快。翻过来的泥土,像木匠刨子上的刨花一样均匀。假如犁口插入泥土较深,那犁耙就沉重了,但活牛还得干,它身子前倾,头向下压,像一个正在拉纤的汉子,只不过牛的皮厚,看不到皱纹而已。牛累得吭哧吭哧,进度缓慢,有时候赶牛的人不耐烦了,它就得吃鞭子。想要犁得快,牛会拉,犁田的人的把式也重要。他要把好犁把,像骑自行车一样,只要龙头把好,这一路就顺顺当当的。轻重的把握和拿捏,都需要多年的实践。

“数年前,”父亲说:“我第一次犁田,那时候这头牛还很年轻,全身都铆足了劲。”“你看它现在憨厚老实,”父亲对我说:“可这个畜生,也会欺负生手呢?当年,你老爸我第一次学犁田,这头牛拉犁的时候总是不走一条线,牛绳也拉不住它,不听使唤。有时候死犟死犟的,你鞭子打在它身,它似乎浑然不觉,任你怎么打,它站在原地就像钉了钉子似的,就是不走,似乎是故意气你。”

爷爷告诉我父亲:“牛是通人性的,牛干活不要打,我们手中的鞭子,是给它指引方向,给它提醒,给它激励。鞭子落在牛的身上,要让牛感觉就如同挠痒痒。但牛知道,你在告诉它对和错。你不让它受委屈,尊重它,牛就会很好的领会你的意图。假如,你使真力,它就会耍脾气,让你干活的进度放缓,搞得你也不愉快。”我爷爷还告诉我父亲:“犁田的时候,我们要把牛看成我们的伙伴、兄弟,我们要心疼它,要和它一起出力。”

父亲说爷爷说的是对的,如果想出活,最好的方法是让牛自己出力,鞭子,一支高高举起的鞭子扬在半空中,那是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,那是发起冲刺的号角,坚定着牛的信心,激发它深藏于心的战斗激情。使牛时,鞭子的作用,是为了激励,而不是为了惩罚。

这么多年了,父亲和他的伙伴,都知道的彼此的性情。春天来了,又到了翻耕的时候了,父亲在作翻耕的准备。牛,在等待。

于一个晴朗的清晨,大概五点半左右的光景,父亲早早地起了床。那时,天刚启,天空还是青灰的颜色,视线依然模糊。我在厢屋里,听到了老牛的几声“哞哞”,我以为还在梦中,翻个身又睡去了。这一刻,父亲肩扛铁犁,拉着牛绳已经出了门。在狭窄的田埂上,父亲在前,牛在后,他们静静的向田间走去。父亲和牛,他们是一对老伙计了,彼此间早有默契。他们干起活来,便会一鼓作气,轻易不下火线。父亲,大概要犁到上午九点钟才完,中途不回家吃早饭。

父亲的早餐,是我送到田里去的。犁田的这顿早餐,我们那叫“使牛茶”。一般是鸡蛋下面。在北方,面是主食。南方不同,南方的面食一般只是拿来招待客人,或者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买一些食用,日常吃的都是粥和饭。鸡蛋,平常家里舍不得自己吃,都是攒了拿去卖,换来油盐酱醋等家用。但“使牛茶” 不同于平常早饭,尽管那时家境不富裕,但母亲从不马虎。母亲把父亲的早餐盛在白瓷缸里,用一个毛巾包好,放在篮子里,让我送去。母亲说:“你爸干了一大早的活了,把早饭送去,路上不要贪玩。”我嗯的一声,应得干脆。“走路要小心,不要绊着。”母亲叮嘱。“知道啦!”我小心地挽着篮子,一刻不耽搁地走出了门,像是去完成一份神圣的使命。

我抱着母亲的嘱托上路,步伐谨慎。快到我家责任田的时候,远远的就看到父亲站在田间。他手执长鞭,姿态挺拔,像在赶一头大马。牛的腿精瘦且黑,父亲的腿粗壮且白。六条腿在三月的春水里有节奏地迈动着。牛低头走在前面,身子前倾,步伐稳健。牛不会向天上看,它永远低头出力,闷头干活,仿佛不在乎别人是否偷懒。父亲跨步在后,运筹帷幄。父亲挺直腰身,手扶犁把,嘴唇紧抿,似乎想帮牛推一把。犁,动了起来,犁铧光滑如镜,泥鳅般在沉闷的泥土里横冲直撞,搅得水哗啦啦地响动,像是季节发出的酣畅声;泥土被哗哗哗地削开,在春水中如波浪般翻卷开来,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泥腥味。

父亲见我,笑了。他停下手中的活,把担在牛脖子上的牛轭取下,弯腰抄水洗净手,到田埂上来吃“使牛茶”。他打开瓷缸,呼啦呼啦地吃起来。父亲的喉结像岁月般滚动着。他吃面的声音像是在喝汤,仿佛迫不及待;他喝汤的声音,咕咚咕咚,像一路欢畅的溪水。很快,父亲用完了早餐。我接过瓷缸,感觉沉沉的,低眼一看,里面还留有一个鸡蛋和一些面。

我贪婪地吃着父亲留下的早餐。而父亲,则站在田头,点燃了一支烟,大口大口地吞吐着,仿佛要把劳作的疲倦和满怀的心事,都倾泻进春天里。溪水兀自流淌着,发出哗啦哗啦的金玉碰撞之声,清脆灵动。欢快的水流,从埂边的决口缓缓向下流淌,发出汩汩的声响,音色空灵。春水,浸在土里,蓄在田里,将干枯的土地唤醒。田里的草,都发出了芽,在春水的滋润下,绿油油的嫩,在春风里窜动,得意洋洋。

春水淙淙,云山苍苍。在柔柔春水里,农夫,幼童、牵着犁铧的牛和古老的大地,定格在了这个春天里,让人,仿佛看到了遥远的从前。